和陈鲁豫对谈如禅宗机锋

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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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27日02:22:00 评论 115 3349字阅读11分9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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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鲁豫·心相约》序

余秋雨
  1
  让鲁豫写一本书,我是鼓励者之一。

  我是直到“千禧之旅”出发前在香港才认识她的。再见面已在耶路撒冷,她来接上一段的主持人许戈辉。

  据说,鲁豫评价戈辉是一枝永远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到了九十岁,啪嗒,掉地上了,还没有放。听这话,鲁豫似乎有一种好汉之气、长者之风。但以我观察,戈辉在枪口林立的尼罗河畔、西奈沙漠、戈兰高地实在不像一枝花骨朵,她不仅每天爬山越岭,完全不怕艰苦,而且每到一处都必须在镜头前言词滔滔,没有任何人为她准备讲稿。讲的都是千年历史和国家政治,居然剀切中肯,毫无障碍。只不过,站在金字塔前,她惶恐了。如此辉煌的历史,因封闭而永久,那么小小的花骨朵,还是合上吧。

  鲁豫的出现,我们才明白自己已经黑到了什么程度,包括戈辉在内。后来才知,鲁豫的白,与她正病恹恹地感冒着有关,但打眼一看,弱不禁风,全然不是说人家是“花骨朵”的人。大家可怜她,想找个中国餐馆让她喝口热面汤,一直从耶路撒冷找到脱拉维夫,又从脱拉维夫找到耶路撒冷,最后勉强找到一家,她却在车上睡着了。在这片枪口森森、爆炸不断的危险之地,这样一个弱女子能为全球华语观众作出一点强焊的报道吗?

  全然出乎意料之外,工作现场的鲁豫是另外一个人。摆在她面前的采访目标,拿出任何一个来都会让最有经验的男性记者忙乱一阵,而她,却一路悠然地面对难以形容的约旦河西岸、佩雷斯、拉马丹,勇敢激愤地与伊拉克海关吵架,眼泪汪汪地拥抱在战火中毁家的妇女,企图花钱靠近萨达姆,直到在伊朗一次次与宗教极端主义的行为辩论……她的这些言行,都是个人即兴,绝无事先准备的可能,却总是响亮强烈,如迅雷疾风,让全球华语观众精神一振。这时候的鲁豫,似乎有资格评点眼前的一切,甚至把以色列的退休总理看成是已经掉到地上的花骨朵,把约旦新国王看成是仍然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也无妨。

  有趣的是,即便如此,她公事一完又成了一个柔弱无用的小女生。一天晚上她穿着浴袍来敲我的门,说淋浴笼头关不上了。崖国贤听到,进门三下两下就关好了。队长郭滢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知道什么呢?好像是说知道鲁豫处处要人照顾。鲁豫约不到萨达姆,就在到处都挂满萨达姆照片的旧货店里买衣服,终于买了一件艳丽的伊斯兰褂子穿在身上。我发现她那褂子有一个香烟烫出来的小洞,这里可能包含着一个故事,不知是美好的还是凄楚的,我想,更多的是后者吧。鲁豫不管,把那个故事晃荡在身上了。傻乎乎的样子,让人全然忘了一个小时前或一个小时后镜头前的凌厉言词。

  鲁豫有很好的胃口,这一点与我很合得来。伊拉克的吃食过于简陋野朴,伙伴们都不习惯,唯有鲁豫和我特别喜欢那里的大饼,每天塞下一堆,显得彻底蠢俗。其实戈辉的胃口也是惊人,瘦弱美丽的身材,却不知多么喜欢肉食。在希腊时,每顿饭她总是和我合着点,三盘、四盘肉食先上来,假装漫不经心地把空盘一个个移开,有两个脑袋遮掩着,别人就不大注意饕餮真相。然而这种情景也只发生在希腊,到了埃及就没有这份福气了,鲁豫接班后,吃食情况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只剩下了单相思的胃口。

  2
  我在镜头前与鲁豫有过多次对谈,而且都在那些举世公认的尴尬地带,谈一些举世头疼的危险话题。我历来对世界各大文明的历史文化和生态现状非常关注,只恨在高层文化圈里找不到任性闲聊的对手。没想到这个小女子来者不拒,哪个题目都能谈得起来,而且三句两句就深入堂奥。按她的年龄,不可能看过那么多书,我想她主要得力于现场感受能力和对话题的理解能力。到了任何一个地方,她不欢呼,不感叹,不诅咒,只是面无表情地东看西看,也没见她作思考状,就向我走来,那时她脸上已略带笑意,我知道她可以对谈了。接下来,她表现出另一种能力,那就是语言表达的准确和干净。不像很多人,有了感受就会收不住口,越说越乱。与鲁豫对谈都长不了,几句就解决问题,下一段一定跳跃到另一个意思了,如《世说新语》,如禅宗机锋,正是这种感受能力、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的组合,鲁豫给人造成了"冰雪聪明"的印象。说"冰雪"真是贴切,鲁豫的谈话中弥漫着一种冷雾。相比之下,在她之前的许戈辉似乎更体贴人意,在她之后的孟广美似乎更热情有趣,而鲁豫则不同,只让自己的理性判断不加多少表情地往前延伸。

  但是,这滩冰雪里边还是蕴藏着灼热的,因此鲁豫的可爱也不能仅仅以"聪明"来概括。她在约旦河西岸两个中国外交人员口中听说一个北京姑娘由于一次错误的婚姻在这里陷入深渊,鲁豫说:“你们千万不要让我看见她,我只要一见,一定留下来想各种办法把她抢出去。”我知道她干得出来。在伊拉克儿童医院和防空洞,我看她一次次都因哽咽而难于把采访进行下去。不管是不是在拍摄,只要涉及到战争、制裁、生命的受虐、文化的破坏,她都会一时爆发,全然不是“冰雪聪明”的小女子了。后来我在家里看中国在莫斯科的申奥直播,到公布结果的那一刻,我妻子飞速打开我家27楼的窗子向底下的路人狂喊。喊完回身,却看不见屏幕上一直在主持直播的鲁豫了,下一个镜头才发现,她早已在那里哭成一团,几乎是号啕大哭。我妻子说:这才是鲁豫。

  在我后来的一些个遭遇上,我也常常会听说鲁豫如何仗义执言,例如在长沙演讲事件和反盗版事件上都是如此。她又聪明地让道义回归于常识常理,结果比什么都有力。她轻轻地反问那些认为我不该到某个圣地去演讲的人:“不就是你们邀请他来演讲的吗?”对方哑口无言。

  我想这一切,除了鲁豫的个人因素外,还与电视人的行业默契有关。电视是一个通畅的行业,人人有机会充分呈现自己,又必须保持着密切的群体关照,每天面对的都是大事,因此不可能为一些琐碎事端尔虞我炸。这一点,我在与中央电视台合作过程中也有强列感受。正是这种行业默契所造成的工作状态,令我这个非常熟悉传统文化圈行为规则的人,深感陶醉。

  因此,只要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与电视人一起工作,我总是回答:“我从闷罐子里来到了一个空气清新的窗口,怎么还舍得返回?”即便经常听说这个窗口没有“文化”,我也不辩,只把通畅的生存作为第一选择。

  3
  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鲁豫了。由于“千禧之旅”受过太多的磨难和危险,因此当时的伙伴不管在哪里见到都要拥抱一番,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身在何处。往往是 在大庭广众间伸臂一抱,周围不无惊讶,而我们的心却立即飘忽到中东和南亚,把周围惊讶的眼睛当作了恐怖分子密密层层的枪口。

  冷静的鲁豫在这种情况下稍有腼腆,似乎先要为动作铺垫一下,总是先在口里念叨着:“抱一抱,对,这需要抱一抱”,然后再与一个个汉子们拥抱。那天我去北京三里屯的一个酒吧,进门见她坐在吧台前沿喝酒,便笑着站到了她身边。她从来不会惊叫,只是眼睛一亮,拥抱,然后潇酒地用左手指了指她身边的一个男子,又用右手指了指舞池。舞池上,我们共同的朋友刘璐正与另一位朋友孙勉跳舞,她指的意思很明白,至于她左手所指,一定是她的男友了,但她已经用“大音希声”的方式介绍完了,我也就按照过去对谈时的禅宗机锋,不细问,不细看。那夜的话题,一半就是这本书的写作。谁知没隔多久,那位我没有细看的男子却狠狠地细看了我很久很久。他不是鲁豫的男友,而是丈夫,一位出色的摄像师,担任我主持的电视专题片《潮涌东方》的总摄像,不仅长久地盯着我看,而且在不同的灯光和角度下捉摸着我的每一表情。一个人被这样看了,不交朋友也不成。由此可知,禅宗式地无言一指,真是四两拔千斤。

  听那天兴奋在舞池里的刘璐说,今天的鲁豫,早已为了爱情捐弃了咖啡淑女的高雅形态,和她的丈夫一起,喝啤酒、吃猪头肉、嚼花生米、听相声,还在家里挂一面国旗,看世界杯。我大笑,说,鲁豫本来就不拒绝世俗。她必然像我一样,由于看得多,最受不了的是假斯文、假贵族。我一直记得凤凰卫视在推出鲁豫的一个节目时所做的片头,居然是一张黄河下游的老地图。这儿是山东,那儿是河南,茫茫苍苍地连成一片“鲁豫”大地。那张老地图只显棕褐的线条,没有其他颜色,像是代表着那片淳朴的泥土,护卫着自己的小女儿。

  鲁豫的名字确实与地名有关。一个现代生命,就这样与大地、与历史连在一起了。文化是什么?是一个当今的女孩子面对着一张历史的老地图出神,然后出走,然后回来。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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